在風中 也斯

剛下樓，才發覺風原來真的這麼強勁，迎面撲打過來。坐在家中是想像不到的。整條街上沒有人，只有風，風喧嘩，風振動，風拍打你的臉，叫你措手不及。
碰見等候的朋友，他們說：「十號風球了。」一位朋友：他走過來的時候，看見一個「瓦煲」被風吹起在空中飛舞。而他的傘，一撐起就折斷了。
走嗎？走的。在簷下走還不覺怎樣，一走出來，就感覺到滿懷的風雨。風是兇猛的，雨卻不算很大，像尖尖的針刺，刺到臉上，刺進人的耳朵去。
走過那一列閉上門的店鋪，轉了彎，左邊只剩下一列鐵絲網，圍住大廈內的草地。在空曠的地方，我們與風更是正面相對了。大家都吃不消，有人的腳步踉蹌，一個人轉進大廈的鐵閘內暫避，其他人跟著9逢黎。偶然，一個人從鐵閘後探頭出來，又連忙縮回去；一個人走山來，又扮成被風吹回去的樣子。
怎麼辦？我們記起大廈花園後面有一道鐵門，可以通往橫街的。對。「試試別的門！」「就像災難片一樣！」對，就像災難片一樣。只是不知橫門上了鎖沒有。
幸而沒有。我們走進橫街。滿地都是垃圾，頭上是岌岌可危的招牌。有一回，當我們剛走過，上面就掉下一些碎磚和玻璃片。再轉出來，過了馬路，大廈的後面露出海洋。「我們看海去！」但是海洋的旁邊只有很低的鐵欄，前面一大片空地，風呼呼地颳過。大廈都在兩旁，只有我們、海洋、風。
朋友走出路中心跳舞。風很大，像要把人吹下海去的樣子，他退回來了。
我們轉出馬路，在對面，店鋪的招牌在風中晃動。它們有些已經吹毀，有些還半吊在空中，在強大的風力中不住擺動，破碎的白色膠片散了一地。
我們沿路前行，在小小的公園那兒，裡面的樹葉都落到街道上來了。那麼鮮嫩青綠的樹葉，溼漉漉的；另外一些，連枝帶葉的一株，就像硬生生給人撕下來那樣，扔在地上。但其他在樹上的，仍然搖動，掙扎，自有它們的生命。
在碼頭，公共汽車都停開了；一輛一輛呆笨地獃在那兒，碼頭的通道都上了鎖。那裡的鐵欄牢固，我們可以站得更近看海。海浪翻騰不息，忽然掀起巨浪，有人說濺上來的水沫是鹹的。
鐵欄外是廣闊的海洋，不知為甚麼，海浪都向著一個方向淘湧滾動，遠處泊著一艘大輪船，逆著方向。像正在前行。朋友說，在風暴的時候，大輪船都得開了摩托，逆著風浪。近岸處，往日的小漁船都不見了。鐵欄的網上留下漁民往日兜售海鮮的竹簍和籮子，這些空的竹器綁在鐵欄上，顯示生計的停頓。
風暴之後，海鮮和蔬菜都要漲價了，有人說。而在那邊，我們看見，碼頭附近種著的一株樹在風中折了腰，頂上的樹葉都垂到地面上來。「多可憐的樹，平時已經在這裡呼吸汽車的碳氣，現在還給風吹斷了。」有人說。當我們走近，可以看見折口的地方露出裡面鮮明的淺棕色和白色的樹液的泡沫。它也是有生命的。
轉出大街上，可以看見一列垃圾桶橫臥在地上，在飄飛的紙屑和破碎招牌間。
我們推門走進一所剛開始營業的小小咖啡店，喝一杯咖啡，吃一件新鮮出爐的熟蛋撻。等我回到街上的時候，風已差不多過去，人們逐漸走到街上來了。
1975年10月